長陽資丘：奔涌的文化接力
“我的琴師呢？”
孩子們太多，有點數不過來的謝克富總是這樣開始他的課。作為當地級別最高的南曲藝人，謝克富奔走在舞臺、講臺和村舍之間，彈唱著父親教給他的曲兒和他自己譜的曲兒。
前不久，“巴風土韻·非遺里的資丘”國家級武陵山區文化生態保護區保護成果展在長陽資丘落下帷幕。這是資丘鎮連續50年舉辦傳統文化展演。資丘就像清江岸邊一棵繁茂的樹，輕輕一搖，就會散落一地的曲兒和粗獷的舞姿。
為什么是資丘？50年弦歌不輟的內在邏輯是什么？我們決定沿著清江逆流向西，出發長陽資丘。
熱愛是根，刻在土家人骨子里
那把棗樹做的三弦琴，比謝克富還要大兩歲。謝克富是當地級別最高的南曲藝人之一。每次起身，65歲的他都是一手托著琴鼓，一手穩穩握著琴頭。
資丘曾是清江木船航運的終點。這里不僅是木材的集散地，也是長陽南曲的集中傳唱區。
這把琴，父親彈了傳給謝克富，謝克富帶著它參軍，去武漢、北京演出，見過不少大場面。
50屆文化盛會，除了參軍，謝克富幾乎一屆未落。1978年第三屆活動他記憶猶新：彼時萬象更新，人們從四面八方涌來，街上擠得人都走不動。
后來條件好了，謝克富會在鎮上的旅社住一夜。各村南曲藝人聚在一起，徹夜切磋。不論是干部還是普通群眾，都會尊稱他們一聲“師傅”。這種敬重也一直延續到今天——哪家姑娘出嫁或小兒打喜，都會鄭重地邀請南曲藝人現場助興。
山頂之上，月似鐮刀，仿佛觸手可及。我們出資丘集鎮，向清江北岸一個叫黃土包的村落進發，去見證一場關于送別的狂舞。
作為鼓手，“80后”覃劉超是晚上這場撒葉兒嗬的控場大師。撒葉兒嗬也叫跳喪，這種獨特的祭祀形式，在2006年就入列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孝家表示心意過后，8名藝人4人一排，兩兩相對。“咚！咚！”兩聲渾厚的鼓聲破空而來，緊接著，一句高亢的唱腔直沖耳膜，仿佛要炸裂對面的山崖。
還沒來得及聽清唱詞，鼓點呼嘯而至，藝人們踏著鼓點，擺動手臂，穿梭起舞，口中跟著覃劉超唱和。圍觀的賓客中也有人跟著扭動起來，場面瞬間沸騰。
誰說葬禮只能肅穆哀傷？土家人偏要擊鼓歡歌狂舞通宵。土家人看淡死亡的氣魄，都轉化為對撒葉兒嗬的熱愛，在夜空綻放。
習俗是魂，融進土家人的生活
在資丘鎮，3000多位撒葉兒嗬藝人，他們以8人為基數，或16人、24人……往來于清江兩岸。清江庫區山高谷深，人戶稀疏。撒葉兒嗬適應了鄉村民俗群體活動的需要，因而經久不衰。
在這個野性十足的場合，南曲是斷然不能出現的。在200多年的傳唱中，謝克富和他的同行們始終堅持“三不唱”：夜不靜不唱、有風聲不唱、喪事不唱。我們見到謝克富的當天，他剛剛種完洋芋，洗了手，取來那把三弦琴，老伴在一旁打云板，一首《會友》仿佛讓他又回到了20歲。
如今，那個早上2點起床，趕四五個小時山路去集鎮唱南曲的謝克富再也回不去了。他駕著一輛橙色的小汽車，每月4趟到鎮上的中小學，教孩子們唱南曲。
資丘小學六年級的田鈺菲是謝克富的“琴師”。琴師就位，謝克富打開筆記本電腦，將詞譜投影到大屏幕上。從2006年起，當地推動南曲、撒葉兒嗬進校園，這些習慣種洋芋、扳苞谷的老藝人們都掌握了現代化的教學手段。
“柳林河下一小舟，漁翁撒網站立在船頭……”田鈺菲彈三弦，其他同學演唱。講臺上謝克富搖頭晃腦，偶爾猛然抬起頭，手在空中停住，孩子們的聲調又大了起來。
這首《春去夏來》是長陽南曲的啟蒙唱段，也是南曲藝人的“三字經”。田鈺菲說：“南曲唱的就是我們的生活，彈著彈著我就想起了我們的祖先在清江上打魚的樣子。”
今年4月，文物工作者在資丘鎮楊家橋村發現了一塊建于1875年的清代墓碑。墓碑上，一位身著民族服飾的男藝人橫坐在麒麟上，懷抱三弦，手正輕撥琴弦……謝克富常常被邀請去唱南曲，那時他也會換上民族服裝，“南曲是一門很高雅的藝術”。
一俗一雅，和諧共處，成為資丘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自信是源，奔涌在黃柏山下
集鎮對岸，像門板一樣聳立的黃柏山，是資丘的地標。而50年未曾間斷的文化大舞臺，是資丘人的精神地標。
資丘鎮4000多位民間藝人，占全鎮總人口的12%。資丘民族文化館館長劉光菊說，資丘建立了從民間藝人到各級傳承人的階梯式人才認定與扶持激勵制度，為他們構建價值認可與經濟發展的支撐體系，提升文化自信，是他們能對抗時代沖刷的關鍵。
傳承與生活高度匹配，商業演出也成為民間藝人的重要收入來源。“土家日白佬”田繼兵是資丘一名網絡達人，他在短視頻平臺唱山歌，跳撒葉兒嗬，帶來了不小的流量和驚喜。民間藝人上網，也成為資丘的一大特色。
對民間藝人的呵護，是舉全縣之力。資丘民族文化館先后3任館長，都是在全縣范圍內遴選；非遺進校園，最高每年補貼超過6萬元。
資丘鎮20個村（社區）67支民間藝術團，村村都有民間藝術團。資丘鎮人大主席黃剛說，藝人真心演，群眾喜歡看，每逢文化展演，大家都爭著上節目。資丘正在謀劃打造傳統工藝一條街等非遺互動體驗場景，進一步充實非遺展現平臺，積極推動“非遺+旅游”“非遺+展演”“非遺+基地+農戶”融合發展。
12月7日下午3點，在離資丘90公里的國家5A級景區清江畫廊，原生態民俗歌舞秀《花咚咚的姐》第1698場演出正在進行。擅長高音的資丘藝人田進勇唱響了開場第一句“花咚咚的姐呀，姐兒是花咚咚”……
10年前，田進勇從資丘走出來，先后在車溪風景區等地從事土家民俗表演。據統計，目前有近50名資丘籍民間藝人在清江畫廊、三峽人家、車溪以及恩施女兒城等地“吃文化飯”。黃柏山下的那一方舞臺，成為資丘民間藝人的“黃埔軍校”。
“資丘藝人”能否成為新的文化品牌？見證了半個世紀群眾文化盛會的黃柏山，拭目以待。（三峽日報記者 萬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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