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神農架紅坪鎮塔坪村，“民歌王”唐德芳家里傳出陣陣鑼鼓聲。

“盤古剛把天地分，天地依然黑沉沉，寒風嗖嗖冷徹骨，盤古心里好煩悶，要找日月二星君……”唐德芳邊敲鑼鼓邊高歌。

當天，新改編的《黑暗傳》花鑼鼓歌謠開始錄制。

“我們錄制的是一個全本，也是一個范本，將來要放在互聯網上傳唱，不能有任何差錯。”錄制現場，鄧志義緊盯歌本，隨時給唐德芳“挑刺”。

鄧志義長期從事神農架民間文化研究，參與“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出版工程（湖北卷）”收集整理工作。

“今年這項工程收官，《黑暗傳》有望入選。”鄧志義說。

藏在大山深處的“史詩”

說起喪鼓歌、待尸歌，神農架及其周邊的鄉村可謂家喻戶曉。

從小就耳濡目染的唐德芳介紹，當地鄉村有老人去世，靈柩停在家中，孝家會請歌師“打喪鼓”，唱《待尸歌》，祈祭亡靈。這種習俗可追溯到上古，一直沿襲至今。

“《黑暗傳》就是在喪鼓歌中發現的。”唐德芳說。

上世紀80年代，神農架林區文化館干部胡崇峻在民間藝人張忠臣家中首次發現《黑暗傳》手抄歌本。此后，胡崇峻輾轉神農架各鄉鎮及周邊的房縣、保康、興山等地，先后搜集到8種《黑暗傳》文本。

“這些年搜集和發掘一直沒間斷，現在發現的文本有20多種，還不斷有新的發現。”鄧志義說。

文本不同，內容卻高度一致。“它一般由歌頭、先天、后天、泡天、治世等五部分內容構成。”鄧志義介紹，《黑暗傳》以歌謠體形式敘述了史前至明代重大歷史事件，描繪了盤古開天辟地結束混沌黑暗、人類起源及社會發展的歷程，“一部《黑暗傳》盤出亙古來”。

《黑暗傳》的發現引起學界廣泛關注。當時國內有學者評價說，《黑暗傳》是“漢民族首部神話創世史詩”，打破了外國學者“中國人沒自己史詩”的偏見。

得出這個結論的一個重要依據是，《黑暗傳》融匯了混沌、盤古、女媧、伏羲、炎帝神農氏、黃帝軒轅氏等眾多英雄人物在洪荒時代艱難創世的系列神話傳說，創造了一個系統、完整的創世體系。

其中，“先天”以黑暗、混沌、玄黃三位始祖的更替為主線，演繹了地球形成前的宇宙漸變情景；“后天”以盤古故事為主線，演繹了天地形成、日月升空、光明現世的艱辛過程；“泡天”以洪水故事為主，演繹了人類社會形成以前所遭受的幾番劫難；“治世”則以三皇五帝故事為主，演繹了原始文明的創造歷程。“每個階段都有具體的人物和完整情節。”鄧志義說。

目前，盡管“史詩說”在學界仍存在一些爭議，但《黑暗傳》的文化價值早已一錘定音。

2011年，《黑暗傳》入列第三批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時，專家評審委員會認為，《黑暗傳》時空背景廣闊，敘事結構宏大，內容古樸神奇，激發了人們對中華歷史文化的認同感，是一部難得的民間文學作品。

胡崇峻發現的《黑暗傳》手抄本。（湖北日報通訊員 陳光坤 攝）

傳承轉化面臨斷層之憂

為什么《黑暗傳》會出現那么多版本？

在鄧志義看來，主要是受傳承方式的影響。長期以來，《黑暗傳》在農村多以口頭和手抄本的形式流傳，“歌師在傳唱時勢必會加入自己的理解。”

這種傳承方式正面臨嚴峻挑戰。

一方面，胡崇峻、陳人麟等老一輩《黑暗傳》文化研究者和民間老藝人相繼辭世，“懂《黑暗傳》、唱《黑暗傳》的人越來越少，能唱全篇的歌師也就一兩個人”。

另一方面，農村的年輕人少，對《黑暗傳》傳唱感興趣的年輕人更少，“老藝人傳不動，新藝人上不來，就會出現斷層”。

《黑暗傳》的傳承還受到其表現形式、運用場景的諸多制約。

“無事不唱喪鼓歌。”唐德芳說，《黑暗傳》在改編成花鑼鼓歌謠前，只能在宗廟祭祀和夜鑼鼓吊亡時傳唱，場景受到局限。

“我們在拍攝《黑暗傳》非遺微視頻時只能把場地放到野外。”神農架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陳光坤的話也證實了這一點。

即使在祭祀吊亡場合，唱《黑暗傳》也有很多規矩。唐德芳解釋，由于《黑暗傳》題材宏大，敘事復雜，民間歌師都將其視為“大部頭”，能全篇歌唱的人很少，于是大家約定俗成一個規矩，不隨便唱，只有資格老、才學高的大歌師才能唱，只在夜深人稀時唱。

“唱歌莫唱《黑暗傳》，莫把混沌扯稀爛。”國家級非遺《黑暗傳》代表性傳承人陳切松是神農架為數不多敢唱、能唱《黑暗傳》全本的歌師。他說，歌師只有在比歌時才會唱壓箱底的《黑暗傳》。

“規矩體現了民間藝人對《黑暗傳》的敬畏，但不利于其廣泛傳承。”在鄧志義看來，《黑暗傳》的傳承應該與時俱進，不斷創新表達形式，并不斷破除一些陳舊的規矩。

神農壇祭祀現場。《黑暗傳》以往主要在祭祀和吊亡時傳唱。 （湖北日報通訊員 李瀟 攝）

從“夜鑼鼓”到“花鑼鼓”

鄧志義是神農架“三鑼鼓”傳承人。

據他介紹，神農架“三鑼鼓”包括“花鑼鼓”“陽鑼鼓”“夜鑼鼓”，都是當地流傳的民間歌謠，分別在不同的生活場景歌唱。

“花鑼鼓”普遍應用于各種喜慶場合，人們稱之為“喜慶鑼鼓”，唱的歌也叫“花鼓子”歌。因其對象與內容的不同，有情愛的歌、戲謔的歌、恭賀的歌。

“陽鑼鼓”當地又稱“薅草鑼鼓”，主要是村民田間勞作時吟唱的具有當地語言色彩和音樂色彩的田野山歌，用以激發村民勞動熱情。

“夜鑼鼓”當地又稱“喪鼓歌”“待尸歌”，是追悼亡人的一種特殊儀式，最具有代表性的唱本就是《黑暗傳》。

熟悉三種民歌表達方式的鄧志義將《黑暗傳》表達形式的創新鎖定“花鑼鼓”，他聯合神農架文化名人吳開學、田思凡、劉國才等人，歷經多年打磨，將《黑暗傳》改編成花鑼鼓歌謠。

突破場景限制。打破了傳統祭祀吊亡的場景限制，可以不擇場地、不分場合地傳唱。這一次，《黑暗傳》全本錄制現場就放在唐德芳家里，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新改編的《黑暗傳》唱的是花鼓調，不再有以前的諸多禁忌。”唐德芳道出原委。

語言更通俗易懂。據鄧志義介紹，新改編的《黑暗傳》每首歌都由七言五句構成，多采用方言俚語，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更容易被人們接受和傳唱。

內容更貼近本土。“神農黃帝本姓姜，少典安登是爹娘，湖廣隨州降生地，天龍臨凡不尋常，牛首人身圣人像……”新改編的《黑暗傳》花鑼鼓歌謠融入了炎帝神農氏在神農架的故事，拉近了與地方受眾的距離。

“我們在用花鼓調改編的同時，也引入了新的音樂元素。”唐德芳介紹，傳統的花鑼鼓主要樂器有喇叭、鼓、鈸、馬鑼，新錄制的《黑暗傳》花鑼鼓歌謠增加了古箏伴奏，“我們希望它能潮起來，受到更多年輕人的喜愛”。

唱腔從“夜鑼鼓”到“花鑼鼓”，讓《黑暗傳》擺脫場景制約，走進日常生活成為現實。

從鄉村歌師到網絡大V

表現形式在變，傳播方式也在變。

讓《黑暗傳》走出大山，神農架一直在嘗試借力數字技術，構建互聯網傳播生態。

早在2017年，神農架就成立了數字文化工作室，拍攝非遺微視頻。一直參與此項工作的陳光坤介紹，工作室先后拍攝了包括《黑暗傳》在內的100多集微視頻，在抖音、快手、西瓜、優酷、騰訊等平臺上收到了很好的傳播效果。

借力互聯網，民間傳承人也鉚足了勁。

2011年，《黑暗傳》入選國家級非遺名錄，陳切松當年就開始嘗試在網絡上做直播。“當時我們唱《黑暗傳》用的是方言，能聽懂的人不多。但我們一直堅持唱，與各地歌友交流學習，慢慢有了自己穩定的粉絲群。”陳切松說。

唐德芳也有十幾年直播經歷。目前，唐德芳在短視頻平臺擁有十幾萬粉絲，在全國各地收了不少“95后”“00后”徒弟。

“不少西北、粵西的愛好者也專程來神農架學習交流。”在唐德芳看來，網絡打破了時間、空間和地域的限制，可以讓《黑暗傳》傳得更遠。同時，《黑暗傳》也可以通過網絡吸收融匯其他地方民歌精華，更接地氣。

《黑暗傳》開始走出大山，走向更大舞臺。

2013年，陳切松攜《黑暗傳》登上國家大劇院舞臺。

2023年，作為湖北省唯一選送節目，《黑暗傳》亮相“說唱中國——民間藝人口中的五千年文明史展演”。“我們是首個項目。大鼓一響，火炮一打，全場觀眾都被震撼了。”唐德芳說。（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陳春保 通訊員 李瀟 龔俊）

“花鑼鼓”“夜鑼鼓”歌詞對比

《黑暗傳》花鑼鼓歌謠“炎帝神農”歌詞節選

一

喜盈盈來笑盈盈

提起神農根古深

他是少典親生子

母親嶠氏最賢明

號稱安登老夫人

二

安登夫人心發悶

華陽觀景散精神

天降神農附了體

安登身懷有了孕

生下兩個小嬌生

三

天下該要出圣人

兩個嬌子都有名

長子石蓮取為號

次子神農定下名

古典上面記得清

……

《黑暗傳》夜鑼鼓歌謠“炎帝神農”歌詞節選

南方丙丁火德王

又號炎帝為皇上

提起神農有根痕

他是少典親所生

母親嶠氏女賢能

安登夫人是她名

配合少典結為婚

生下兩個小嬌生

長子石蓮次神農

烈山上面長成人

……

“花鑼鼓”更便于傳唱

神農架林區文聯原主席袁玉祥在《神農架長歌》序文中，介紹了“花鑼鼓”與“夜鑼鼓”兩種演唱方式的區別。

花鑼鼓長歌以“趕五句”調式為主，不分單雙句。

夜鑼鼓長歌的體裁韻腳非常獨特，因其演奏板式的需要，幾乎所有的歌詞都是單句體式，它的演奏方式有打“等板”和打“數板”兩種，最短的歌詞也必須要有7句才能落下韻來。

兩相對比，“花鑼鼓”更便于傳唱。